米英短篇 《雨》
“柯克兰,你那里下雨了吗?”
暴雨噼里啪啦打在了红色的电话亭上,冲出了一道道透着杂色锈迹。电话听筒另一边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,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样的情绪,怎样的来意,毕竟,这只是他打给一个萍水相逢的旅友的电话,或者说,连旅友都算不上,毕竟,他们在去阿尔卑斯山的列车线上就说过两句话:
“你介意我拉开遮光帘吗?”
“没事,拉开吧。”
不知道怎么的,他就想拨通那个蓝眼睛陌生人的电话号码,很奇怪,但他就是这样做了。他随便找了一所电话亭,走了进去,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,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号码。这张纸是他悄悄捡的,当时那个旅客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给了酒店前台,前台登记了一下就把纸扔进了垃圾桶。当那位旅客走后,他悄悄把纸团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了,仔细展平,夹在了钱包里。在进电话亭前他把这张纸拿出来放进了口袋里,也许是因为他太紧张了,手一直插在衣兜里,把本来展平的纸又弄得皱皱巴巴。
现在,他拨打了电话,对面一直是忙音:嘟――嘟――嘟――
他紧张地等待着,可惜没人接听。他本来想走,可看到电话亭外的暴雨,就又打了一次。他说服着自己:现在下雨了,没办法出去,虽然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相信,因为他带了伞,也不怎么怕淋雨。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漂惯了,风风雨雨早就见惯不惯,小病杠杠也就过去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医生说接下来要做化疗,应该也能扛过去的,打完电话他就去医院。
他在电话亭里拨电话,拨了两三次,终于通了,对方的声音似乎很疲惫:
“您好,这里是阿尔弗雷德.琼斯……”
“您好,我是亚瑟柯克兰,我们之前在欧洲旅行的时候见过,在列车上……您肯定不记得了,但我……”
“我记得……绿眼睛,牛津布休闲装,一直在看书,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想,自己终于有勇气和那个人打电话了。他真想告诉那个人自己的所有心意,可是又担心对方不接受自己。如果他有妻儿呢?如果他厌恶同性呢?如果他……
“那个……我其实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开口想要说些什么,却哽咽在了那里。这个可不是平日的他,他在销售会议上可以口若悬河讲2个小时,可现在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,莫不是胃部的瘤挤压了神经让他的反应变迟缓了?还是说雨声惹人心烦?还是说……
他只想要一点点勇气独自去医院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以后我们可以……”
他又开始结巴了,这真是令人尴尬。该死,总得说点什么出来吧。
“如果以后我们能继续一起出去旅游就好了,我很喜欢你。”对方这样说,帮他圆了场。
真是个很好的人,他这样想。
“我很喜欢你,真的很喜欢你,要是当时可以和你多说说话就好了。”
我也喜欢你,我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,那天列车上的阳光很好,天空和你的眼睛一样干净。
他想到了那天在列车上,对方问可不可以拉开遮光帘。
“我……其实我也很――”
“柯克兰,你那里下雨了吗?”
“嗯……对……怎么了?”
“我可以叫你亚蒂吗?”
“嗯……好的。”他红着脸低下了头。
“雨好像越来越大了,亚蒂,快回去吧,别淋雨感冒了。”
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胃部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琼斯,你在哪儿?你怎么了?”
“飞机撞上了双子塔,电梯里的钢筋已经压下来了……现在我的周围一片黑暗,我不知道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……是……雨吗……我被水泥块压住了,现在很困,想要睡觉……快回家吧,亚蒂,别淋雨感冒了……”
“嘟――嘟――嘟――”
电话另一头陷入了死寂。
今天是9月11日。
电话亭外的暴雨依旧在倾泻而下,噼里啪啦打在了红色电话亭的铁皮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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